Monday, 18 July 2016

【味觉:最美的回忆】

文/林健明(金宝)
再好的味道,恐怕亦随岁月的流逝,渐渐地成为被我们淡忘的部分,却从未在我们的脑海里消失。某月某日的某一天,我们突然对那种味道魂牵梦萦,很想回味一番,寻找的不仅属于食物本身的味道,而是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入夜,望了望时针九时许,饥肠咕噜咕噜作响,我始终抗拒不了美食的诱惑,踏入灯火依然明亮的怡保糖水街。整条街,摆满美食,就像古时候皇帝选佳丽,让馋嘴者如我眼花缭乱,不懂要翻哪个牌才好呢!我逗了几圈,从究竟要不要吃好挣扎到要吃哪档好。我多想不顾一切,潇洒地吃个痛快,从第一档吃到最尾那档,无奈何我的肚腩总是时常凸出来吓唬我,想再多吃一些也竟胆怯了。
DSCN0626_副本云吞面,这个星期共吃了三次;杂果冰,上个星期才吃;牛腩面,昨天才吃而已!心里这样盘算着盘算着,眼帘接触到那占染风尘味的老招牌“梁培记鸭脚包”。我对美食的色心顿时大起。迅速移步往前走,来到了档口前,张望着那浸在浓稠汁酱中的大脚小脚,还有放在前端灯光照射下发亮的豆干,我故意逗老板:“ 30 仙一只吗?”
老板哭笑不得。原本想动怒的他,也许目睹我嘴馋的模样,霎那间转了转脑筋,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,好言劝告道:“如果是30 仙的话,你千万不要买来吃。那不懂是用什么肉做的,就像… …” 我顿时放声爽朗大笑,就算有人敢卖,我又岂敢吃呢?
那晚人客稀疏,我们闲话家常,从黑心食品谈到他用心良苦炮制的鸭脚包。鸭脚包属于他的骄傲,传到他手里,已经是第三代了,新加坡媒体也曾特地前来采访过他。所谓的鸭脚包,乃是中国广州美食,用猪肠裹鸭掌和猪肉到蒸熟,步骤听似简易,过程前后却耗时,考验的都是耐心和坚持。他就是以那份敦厚朴实守护着这让人怀念的古早味。他看我拿着相机,还以为我是前来采访他的记者。但我不是,我只是一心一意想捕捉美食霎那的风采。
鸭脚包这美食难找。有一次,我到吉隆坡开会,闲暇时和友人到茨厂街逛逛。我们先用很有传统风味的云吞面拜祭五脏庙,转了一个圈,角落档口居然发现到久违的鸭脚包,我简直整个人跳了起来,惊喜若狂。友人看了我的举动,瞪了傻眼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问他:“好久没吃到这东西了!你要吗?”友人摇了摇头。他正在吃着降胆固醇的药物,鸭脚包对他而言是避之为吉的禁物。“你吃就好了!”其实,我也好不到哪里去,高血压总是对我痴痴缠,可是我就是想和命运顽抗到底,和病魔宣战,绝不罢休。
“来, 老板,给我鸭脚包!”
友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再摇了摇头。他了解我的个性,也不能出言阻止什么。我就是喜欢鸭脚包里的那种腊味,有过年的味道。嘴里咀嚼着香味四溢的猪肉和酥软的鸭掌,裹着的猪肠松绑,落入舌尖,又有另一番滋味。品尝着它的那一刻,我脑海里浮现除夕夜整桌满满的团年饭佳肴,瞬间所有烦杂事物沉淀,那美味继续在我的记忆里翻腾、发酵,因而浑身舒畅,无比满足。我似乎中了美食的毒,这油腻的美食刚刚好用来以毒攻毒,修补已告缺欠不全的记忆片段。
嘴巴衔着那一口美味,我想起了离开人世间逾三十年的母亲。过农历新年的时候,母亲总不会忘记买一些腊肠收藏在柜子里留着压岁。她知道我最喜欢吃腊肠。鸭脚包里的腊味,让我想起过年时,母亲在小小厨房忙碌的情景。那时我还是个好奇的小不点,在厨房里转来转去,看着母亲把腊肠蒸熟,再从饭锅里把它拿出,清除那猪肠外皮后,切片——我最期待那刻出现。我走到母亲身旁,摆出乞讨的眼神,母亲递给了我一小片腊肠,温柔叮咛:“你不可吃多哦!待会开饭时才拿这来送饭!”我咧嘴而笑。
厨房里,母亲慈祥的脸孔,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,而那香香的腊味,却留在心灵深处。
母亲去世以后,知道我喜欢这道腊肠美食的人是大姐。小时候,我常到大姐的家吃饭,长大了以后,偶尔还是会去聚餐。餐桌上的人口越来越多,腊肠总是让我意犹未尽。直到我的健康出现状况,胆子越来越小,看到这胆固醇含量的食品已不敢再多吃了。
“腊肠不是你最爱吃的吗?”大姐不解地问,还以为馋嘴的我开始嫌弃她的厨艺了。面对腊肠,我已经找不回以往的潇洒和豪爽了。SAMSUNG CSC
只是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馋嘴的我有时候依旧死性不改,热爱这传统味道,说穿了,其实我更害怕那美好的味道会从脑海里消失掉,可能这样我便无法想象母亲的倩影了。今夜,月色迷蒙,我在糖水街的鸭脚包档口纾解嘴馋。那蒸炉在冒烟。雨后的夜晚有些冷,热腾腾的食物却给我带来了些许的温暖。我买了一只“大脚”和一些豆干,那叫人垂涎三尺的鸭脚包汁料,犹如琼浆玉液,沾了一小口而已,鼻子却酸了,泪水哗啦哗啦夺眶而出。
这样的夜晚,我又想起了母亲的身影。她已远在天边,却感觉离我那么近。此刻的味觉确实是最美好的回忆。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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